拙作

看海

最近很忙,水一篇吧。前几天晚上下班时看到几只海鸥落在海面上,有感,在手机上记了下来。

太阳带着白天沉入海底

世界昏黄不定

疲惫的海鸥

把自己扔到海面

安静地浮沉

从一个巅峰

陡然到一个低谷

鱼虾在脚下游走

画出流光莹莹

如一面破碎的星空

这默然的夜晚

已经失守

看海的人

一筹莫展

背对海风

志异(三)

莫合年间,豫南乡间有一青年,痴于饮酒,时常醉后卧倒在路边,弄得污秽满身,长此以往家人厌倦了四处寻找他。人们都戏谑地叫他酒鬼,他反倒很高兴。一天,他到镇上的一个朋友家里做客,两人对饮了不过半斤多,酒鬼就伏在桌子上睡过去了。等他醒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暗淡,只剩一钩残月挂在天空。酒鬼晃晃悠悠地和朋友告辞。朋友说:近来镇上去乡间的路颇不太平,你还是歇息一晚,等天亮再回家吧。酒鬼笑道:我既有酒鬼的称号,好歹算是一鬼,不干净的东西自然会躲着我。朋友见他执意要走,又胡言乱语,也不真心留他。酒鬼抱拳鞠躬,飘然离去。

借着微光,酒鬼哼着小曲出了镇子。镇子西头是一座漫水桥,再往前是一片树林,只要穿过树林拐进一条小路,直走四五里就能到家。这片树林里有一片无主的坟茔,荒草丛生,即使白天也阴森森的。酒鬼壮着胆子进了树林,忽然一阵冷风袭来,先是树叶窸窸窣窣,仿佛琵琶轻弹,紧接着风又大,树枝也跟着颤动,发出的声音好像千军万马在呐喊。酒鬼心生恐惧,一阵狂奔,逃出了树林。这时,天上那一丝月光也被乌云遮住。酒鬼心道:这下糟了,都怪自己多嘴,得罪了神灵。

正在酒鬼绝望无措的时候,前面出现一点微光,好像有一个身影高大的人提着一盏马灯。那年月,灯笼已不多见,即便人们走夜路,也是揣上一把手电,既轻便,又足够亮。酒鬼此刻也顾不上好奇,只想着赶紧追上前面的人,两个人结伴而行。结果酒鬼走得快的时候,那人的步伐也变得快,酒鬼走累了慢下来的时候,那人好像也故意放慢了脚步。这样时快时慢走了很远,那人总是在酒鬼前面,保持不远不近的距离。酒鬼在朋友家里只是饮酒,并没有吃多少东西,早就腹中空空,脚底发软,刚才又出了一身的虚汗,实在没有多少力气了,只有大喊一声:兄台,何妨等一等。那人竟然应声停了下来,酒鬼步履蹒跚朝灯光走了过去。等到跟前,打起精神细细一看,醉意已然去了一半。他面前的人身高大概有三米,一身缁衣,散发长髯,面目狰狞,手里的马灯就有一米多高。这哪里是人呢。酒鬼再想跑时,脚已经不听使唤了。谁知那人悠悠说道:你莫害怕,我并不是恶鬼,实为路神,专司这乡野小路上的光明,凡是独走夜路的人,我都会挑上灯笼,给他们指路。酒鬼往日好像也听过这样的传说,于是惊惧之意稍减,问道:既然你是路神,为何他时没有见过你呢。路神长叹一声,答道:我本居洛阳城,引火成光,造福一方,已历数百载,可是近世以来城里的道路多安装路灯,我失去了安身立命之本,不得已才流落乡间。酒鬼听他如此委屈,心里不再害怕,暗自冷笑,又问道:我听说人的灵魂依靠肉体才能存活,而神灵幻化无常,何须安身立命?路神正色道:你知道神鬼的区别吗?鬼游荡四方,无始无终,无拘无束,而神却要司一方俗务,安一方黎民,无法随心所欲。君不闻,放纵不羁成鬼,收心束性成神。我从来不以真面目示人,因你天资聪慧,心地不坏,才特地见你,东方既白,咱们就此别过吧。

说完,身影一转,已消失不见。几声鸡鸣之后,天色果然渐渐明亮起来了。酒鬼回到家后,家人吃惊地问他从哪里回来的,他们在去镇子的路上寻他一夜,也没有找到他。酒鬼默不作声,从那以后戒掉了酒瘾,热心实务,后来终于富甲一方。

易言曰:人身披枷锁,手戴镣铐,受各种各样的制约才之所以为人。很多人不明白这个道理,终堕落成鬼。

志异(二)

莫合年间,豫南乡间有一郭姓郎中,医术非常高明,乡人生病时都去找他。郭郎中又非常能吃苦,承包了很多土地,几年的时间,家境逐渐殷实起来,成了当地有名的富户。

某年有一少年来到此地,自称北乡而来,幼时失怙,又刚刚遭逢水灾,所以外出求生。那时候人心淳朴,没人怀疑他的话。有人说:我们这儿郭郎中的心地最善良,他一定能够救你。接着就把少年带到了郭宅。郭郎中见他虽然衣着破败,却未语先笑,形容可亲,于是细细拷问。少年从容不迫,总能对答如流。郭郎中心中甚喜,自忖求医者越来越多,庄稼不能尽心料理,便把少年留下了。

少年姓张,乡人亲切地称他张生,不把他当作异乡人,见到他的时候都非常热情。张生住在郭宅,农忙时下地,闲时帮郭郎中写药方、抓药,无论什么事情都能细心沉静地应对。郭郎中非常喜欢他,把他当自己的孩子一样看待。一日,郭郎中醉言:我必不亏待你,假以时日一定给你盖几间房子,娶一门亲。张生感激涕零,干活更卖力气了。

郭郎中有一女,闺名采薇,年方二八,辍学在家。郭郎中疼惜女儿,不忍其远去打工,只是养在闺中,待几年后寻一桩门当户对的亲事。采薇不事女工,不虑农事,每日只是涂脂抹粉,顾影自怜。又见张生面貌俊朗,行事稳重,深得父亲倚重,于是渐生怀春之心,经常私下给张生送些糕点,帮他洗贴身的衣物。张生血气方刚,自然爱慕采薇的姿色,两个人很快就立下了山盟海誓。张生自觉几年来辛苦良多,郭郎中又有娶亲之诺,便去他面前直述私情。结果,郭郎中勃然变色,大骂道:我对你不薄,你竟贪恋我的女儿,朽木岂能匣珠玉。然后就把张生赶走了。郭郎中叹己遇人不淑,深知女大不中留,月余就托媒婆寻亲,把采薇送出了阁。

张生终日在乡野游荡,平日的积蓄不久就要花光,去郭宅不得其门,寻至采薇夫家,竟被采薇叱骂,一群壮汉又棍棒伺候。张生以为郭氏贱誓轻诺,于是心生恨意,趁乌云遮月之夜越墙入郭宅,在水缸里投了毒。第二天,郭氏一家老小全都中毒身亡了。公门缉捕的时候,张生已经不见了踪影。后来有人言之凿凿:张生本非良人,实为罪犯,在北乡身负命案才逃至此地。如今郭宅久无人居,院子里长满了野草,房子也快要倒塌,而张生还没有归案。

易言曰:郭郎中善于诊疾,却不能识人,所以有东郭之厄。可这世上比识人更难的是摒弃门户之见。张生固然是恶人,郭郎中也不过是凡夫俗子罢了。

志异(一)

在知乎上看见马伯庸写的新志异,感觉不错,我自以为见识、听闻不少古怪的事情,也一直有记下来的想法,直到被马伯庸捷足先登才下定决心。不过,文字鬼才我是比不了的,如果有人读到我写的以下,希望不要嘲笑。

莫合年间,豫南乡村有一张姓屠户,常年携带一把尖刀,四处替人杀猪,人们逐渐忘了他的名字,只称他为张屠。张屠和别的屠户不同,别人杀猪后要在主家吃一桌鲜肉做的酒席,然后还要拿走一块臀尖肉,而张屠每次只取一副猪耳就径自离去。有人嘲笑他,他也不以为忤,还解释道:世上至佳之味当属猪耳,耳根油而不腻,耳尖脆滑爽口。其年乡间犹贫,食肉尚肥,别人以为他胡言乱语,皆摇头离开。

张屠虽痴,却精于屠猪。每次众人用绳缚猪之后,便邀其讲解屠猪之计,张屠亦以此为乐。这个时候,他总是危言正色:屠户有三等,最末者不懂束缚的方法,尖刀入颈后,猪往往还能逃脱,没人能阻止它的狂奔,直到鲜血流尽才会停下来,污秽满地,不堪入目,这是不吉利的做法;中者貌似娴熟,下刀却不能选择正确的位置,血污也不能放干净,得到的猪肉腥红,这样的肉卖不出价钱;现在请大家看最上之法。众人看他取来一个大盆放至旁边,右手拿着尖刀在猪颈处比划几下,刀片瞬间一进一出,鲜血迸出,恰好流进盆内。猪的哀鸣之声渐弱,大盆也渐满。此时张屠已经在一旁将尖刀擦拭干净,听他口中低声念道“止”,猪便一动不动了,绝了最后一股气息。众人齐声喝彩。

张屠以善屠闻名乡里,时有释家居士劝诫他:你杀戮太重,煞气日久,怕要影响你的运势。张屠笑道:屠猪不过一技,与种庄稼、卖菜没什么分别,我杀的猪自己不过吃一副猪耳,如果有报应也应该显现在那些真正吃猪肉的人身上。这些话传到很多人的耳朵里,人们都认定张屠残暴成性,不会有好下场。

其后乡间禁绝私屠,乃至散猪都要卖给肉联厂,张屠遂把手艺丢下了,只是静心伺候庄稼。十年光阴,辗转而过,张屠早忘了血腥味,一双儿女都成家立业,只有张屠和老伴独居。一日老伴去闺女家小住,临走时交代,家里的一头猪要喂好。中午十分,张屠端着一盆猪食到猪圈,其时日光正盛,热气蒸腾,张屠忽觉头晕目眩,一头倒在了猪圈内。数日后,老伴归家,见到张屠的尸身,他的脖子已经被猪咬烂,耳朵也被吃掉了。乡人都说,这就是因果报应,张屠吃了一辈子猪耳朵,所以被猪吃掉了耳朵。

易言曰:张屠善屠,他杀死的猪在死去的时候痛苦亦微,这是积德行善。乡人相信因果报应,可他们谁又不曾吃猪肉呢?有人吃肉才有人屠杀,搞不清楚因果关系的人才会相信因果报应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