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村之夏

城市的夏天,那少许的绿意也是萎糜不振的。路边的柳树像暴风雨里的稻草人,可怜地守在那里,一动也不动。干燥的空气不断从身上带走汗水,留下一层粘粘的汗渍。只有晚上才会有一丝风,却还带着烟尘的味道。这样的季节让我想起拥有无尽乐趣童年,以及故乡那个藏在一片浓绿的杨树和刺槐里的青砖小院。在那里度过的每个夏天都如此清晰地活在我的记忆里。

还记得,每天中午,好几家人都把饭菜端到屋外的那条林荫道上,像野营聚餐一样,围坐在一起。那么多人,一边吃饭,一边说笑。“农村饭,两点半”,等吃饱喝足的时候,太阳都已经跑了天的西南。收拾完碗筷,如果愿意小憩的话,那就带一张凉席,在树荫下面铺好,舒舒服服地躺下去。然后,迷迷糊糊听着蝉鸣,一点也不会觉得聒躁,很快就可以睡着。偶尔,还会有雾珠一样细细的水滴洒在身上,那一定不是下雨了,据说是知了在撒尿哩!

睡午觉,多半是大人的选择,我们孩子们是不愿意那么老老实实地待着的。通常,要热热闹闹地叫上一帮小伙伴,去河里游泳。河就在村的 东边,是一条不大不小的沙河——河底有一层厚厚的细沙。说是游泳,其实是玩水。一群脱的精光小家伙“扑通”,“扑通”全都从高 高的岸上跳到了河里。马上,刚才还平静的水面一下子沸腾起来了,鱼儿也吓得躲了起来。大家常玩的是一种类似击鼓传花的游戏。首先选一个的人,让他待在原 地,其他人都躲得远远的。等大家都准备好,他就开始拼命地追别人,直到追到为止。然后,再由被追到的人追其他人。就这样循环下去,往往折腾一下午也不知道 累。(现在在游泳馆里,游到半个小时就没有气力了。)除了玩水,还可以在河沿上捉螃蟹。随便翻开一个石块儿,都能见到几只螃蟹藏在下面。捉起一只,把它的 大钳子掰下来,放在嘴里嚼几下。咸咸的,涩涩的,又有一股水腥味。不过,味道真的很好。那时,几乎每天下午都要这样顶大太阳疯玩。于是一到夏天,一帮小伙 伴都被晒成黑泥鳅。爸爸妈妈为了不让我们总去玩水,还编出了河里有水怪的谎话。但是,天真的我们却信以为真,相信水深的地方会有可怕的妖怪。所以,从来不敢一个人却游泳,每次都要拉上很多人。

到了晚上,还有更多好玩的。河堤旁,高高的杨树上会爬满了刚刚从地穴里钻出来的,等待脱壳的蝉。随手摸上几只,带回家,洗干净了。妈妈会升起火,为你在锅里炒一下。放一点儿盐,一点儿油,不用别的佐料。就这样在锅里,随便翻几下,一股奇异的香味就飘了出来,使劲往人鼻子里钻。等一盘金黄灿烂的美食放在面前的 时候,就好好享受吧。不要拿筷子了,直接用手捏起来,放在嘴里。闭上眼睛,小心翼翼地嚼着,那种感觉是我至今吃别的东西所不曾有过的。除了捉蝉,晚上还可 以捉蝎子。在那种老房子上,砖缝里的蝎子会爬出来乘凉。不需要太多的工具,带上一个玻璃瓶,一个手电筒,一双筷子,再有一跟细竹竿就够了。当手电筒照到蝎 子的时候,轻轻地拿起筷子,把它夹起来,放到瓶子里就可以了。如果有的蝎子爬的太高,那就拿竹竿稍稍碰一下,它就掉了下来。就这样,一晚上就可以捉到几十 只。等白天,那些推着自行车,满村子吆喝的药材商人来的时候,高高兴兴地把蝎子卖给他们。一个夏天挣八九十是常有的事。对于一个农村的孩子来说,简直就是 发了一笔财,可以买许多想要的东西。

捉完蝎子,天也凉了下来,人也累了。该睡觉了!抬一张竹床到院子里,再挂一顶蚊帐,睡进去,凉凉的,舒服极了。躺在那里,可以看到天上闪烁的星星,听到附近水渠里青蛙不知疲倦的叫声。每个晚上都是不知不觉就睡着了。等到了清晨,还没有睁开眼,就可以闻到露水的淡淡清香。新的一天又这么开始了。

乡村之夏就是这么简单,又丰富。但是,我还是慢慢长大了里,离那一切越来越远了。后来,那一座快乐的小院卖掉了,家也搬走了。我也 一直在外地上学,很少有机会回去。于是,童年的乡村之夏也渐渐丢在了记忆里。去年夏天终于回去了,那么多的参差错落的青色院落变成了贴着磁砖的整齐的楼 房,明亮亮的,反射着阳光,有几分刺眼。村子里陌生的孩子们都穿得干干净净的,白白的面孔,漂亮极了。我跟他们讲起玩水,讲起捉蝎子,讲起吃未脱壳的蝉和 螃蟹的钳子的时候,他们的表情竟然是不可思议和些许的鄙夷。我该知道的,现在的他们有好的东西吃,有很多零钱花,自然会不屑于我们那种小土匪一般的童年。 我有几分伤感,我的童年的乡村之夏再也找不到了。然而我该庆幸,因为我所拥有的童年,没有人会再有了!

注:这是一篇古老日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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