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9年10月书单

1.胡适,唐德刚《胡适口述自传》

胡适是近代史上一个争议人物。作为新文化运动的一面旗帜,他一时享有盛誉,1949年后却在大陆被树立为反面典型,饱受批判,远在台湾的胡适对此也耿耿于怀。前几年民国热的时候,胡适研究的热度也跟着起来,最近整个社会思潮回转,胡适在不少人眼里又成了一位无耻文人。任何一位历史人物都是复杂的,简单地拿好人或坏人,革命或反动作为标准来评判,都很难得出准确的结论。

我在这本书里有不少收获,最重要的是了解了胡适对五四运动的态度。胡适认为五四运动对整个文化运动是一项历史性地干扰,把文化运动变成了政治运动。他继而认为,因为五四运动的爆发,各党派认识到了青年的政治力量,把争取青年知识分子的支持当作宣传的重点,其结果就是“人人都对政治发生了兴趣”。胡适的超政治构想的文化运动和文学改良运动的影响被“大大削弱”了。

胡适坚信“只谈文化,不谈政治”的理念,他那篇《多研究些问题,少谈些主义》更是尽人皆知,是人们谈起新文化运动时绕不开的话题。他希望能够靠知识分子推动远离政治的纯粹的文学革命和文艺复兴,从而实现中国社会的变革。有良心的人很难说胡适这样的理念就是错误的,但是当一个国家积敝严重,在文化、经济、科技上都要被时代抛弃时,如果还抱有“不谈政治”的执念,只能说这是知识分子的幼稚病。这就犹一个人明明病入膏肓了,你偏偏不让他服药、做手术,只说“您保养好身体”。胡适终其一生也没能远离政治,无论是担任驻美大使,还是跃跃欲试,想要参加总统选举,抑或是和蒋介石维持几十年虚伪的“君臣谊”,作为政治人物的胡适都要比作为学者的胡适更活跃。

胡适在学术研究上涉猎很广,他对中国哲学、中国文学史、历代小说,尤其是《红楼梦》均有开创性的研究。他对民主和科学的看法也比当时的陈独秀、李大钊更为全面和理性。在《文学改良刍议》这篇文章里胡适提出八条建议:须言之有物、不模仿古人、须讲求文法、不作无病呻吟、务去烂调套语、不用典、不讲对仗、不避俗字俗语。可以看出从五四开始,中国文学正是沿着胡适擘划出的方向前行的。可惜胡适在学术上、文学上往往浅尝辄止,他有清晰的文艺理论,并没有丰硕的文学成果和学术成果。鄙夷政治,又深陷政治,这大概是一代中国知识分子的宿命,胡适也逃脱不了。在我看来,胡适是被时代耽误的人,他本来可以成为更好的学者。

2.阎明复《阎明复回忆录》

阎明复的父亲阎宝航是中共最具传奇色彩的特工之一,三四十年代深受蒋介石、宋美龄、张学良的信任,在国民政府担任要职,国民党高层内交际广泛。但是他却加入中共,并利用自己的特殊身份获取了很多重要情报,保护、营救了一大批地下党员。这样一个做出过重要贡献的人在文革初期就被打倒,迫害致死,骨灰至今还下落不明。

阎明复本人的经历也非常曲折,他曾经在中央办公厅翻译组工作,在很多重要的历史性场合为中共领导人担任俄语翻译。他文革中也被打倒,坐牢七年,因为坐牢期间必须面对狱门一侧睡觉,出狱的时候甚至脸都变形了。阎明复在八十年代曾经担任中共中央书记处书记,统战部部长,是当时冉冉升起的政治新星。这颗新星却因为八十年代末的一场风波黯然陨落。虽然两年后阎明复复出,担任民政部副部长,但他的政治生命可以说此前已经宣告结束了。

这本书最具价值的部分有二。一是阎明复饱含深情地回忆父亲,以及自己小时候的生活,为读者了解那段历史提供了一个难得的视角。比如我们一般说阎宝航深受蒋宋的信任,也只能举例他曾经担任新生活运动总干事。阎明复在书中提到,宋美龄曾把自己的汽车送给阎宝航,阎明复还坐过那辆漂亮的小汽车。这些细节都是对我们已知历史的详细注解,如果不是亲历者自己讲述,别人也很难得知。二是阎明复曾承担毛泽东等国家领导人的俄文翻译,是中苏关系变迁的亲历者。但是作者在写这一段的时候下笔却很谨慎,他强调自己当时只是翻译,并不像一般回忆著作的作者那样习惯性地夸大自己的作用。阎明复对中苏关系变迁的回顾,完全可以当作学术性的文章来读,虽然和前面个人化的回忆有相比较,略显枯燥,但作者的态度是严谨、负责任的。

这本书写到八十近代初作者在中国大百科全书出版社的工作经历就戛然而止。据说剩余的部分作者还会续写,但当前的政治环境里恐怕没有出版的可能性了。还是希望后来人能够有幸读到,只有诚实地面对每一段历史,我们才有底气去说“道路自信”。

3.金宇澄《繁花》

这是一部非典型的小说,在我阅读之前就听说过它的名头,读完却说不上有多么欣喜。如果以茅盾文学奖获奖作品作为标准来看,这本书当然算得上其中的佼佼者,可作品本身在我看来还是有点雕琢不够,略显粗粝。

这本书里作者用沪语营造出一种新鲜的语感,尝试必然不可能成熟。全书给我印象最深的是两个字—“不响”,几乎翻几页就会发现“某某不响”这样的字眼。初看感觉用得很妙,到处用、一直用就显得语汇贫乏了。就这两个字,有一堆读者在拼命地夸,我甚至都不由得怀疑起自己的审美。现在网络上没有理性探讨文艺作品的环境,好像某个作品好就全然是好,没有一丝瑕疵,不容任何人质疑。这本书的缺点我也不敢说太多。总之作者跳出了翻译腔的影响,从中国传统文学里汲取营养,这是一条正确的道路,尤其是写沧浪亭一段,简直就是一篇明清小品文。如前所述,开创性的东西肯定不会太成熟,但有时候见证成长也很美好。

梦20191019

我和妻子带着两个孩子在一个有山有水的地方旅行,正好遇到了一个看起来很熟悉的人,长着李静睿样子的任晓雯。(她明明是李静睿,在梦里我为什么非要叫她任晓雯呢)我说,您是任老师吧?她点头承认。我特别激动,悄悄告诉我的妻子:这是我最喜欢的作家。我跟李静睿说,能和您照张合影吗?她没有直接拒绝,只是说回头再照吧。

我看她身边跟着一名男子,样貌看起来也很熟悉,却不是他的老公萧瀚。后来我认出来,他是著名学者朱大可。我心里一大堆问号,他们两位也不是一个年代的人啊,怎么会一起旅行呢,为什么李静睿没带她的孩子和老公呢。我们沿着湖边一直走,李静睿他们对我们的态度慢慢好了起来,还不时逗我们的孩子。一边玩,我还一边惦记着合影的事,心想合适的时间一定要再提一下。

再后来我们一起到了山上的一家酒店。李静睿和朱大可来我们的房间,给我的孩子送吃的。孩子一边吃一边笑,特别开心。我还是没有找到合影的机会,李静睿和朱大可都消失了。妻子说,她给了你一本签了名的书。我看到扉页上的字密密麻麻的,字体也不太好看,内容根本看不懂。

2019年9月书单

9月是一个让人懒惰的月份。秋高气爽,云淡风轻,适于遐思与远足,反倒没怎么看书,随便一记吧。

1.刘亮程《一个人的村庄》

刘亮程的散文有浓重的魔幻色彩,不是那么真实。过去看过的散文多是充满诗意或深情的,我从没想过散文也可以像刘亮程这样写,读起来一点也不轻松。这和魔幻现实主义的小说并不一样,小说往往通过这种魔幻色彩营造读者对一个陌生世界的疏离感,形成一种特殊的文字吸引力。但是到了刘亮程的散文里,我个人在阅读的时候只是感觉过于虚构。也有可能是因为我有农村生活的经验,所以更在意一些细节吧。新疆散文作家里,我还是更偏爱李娟。

2.尤金•罗根《奥斯曼帝国的衰亡》

作为曾经的东亚病夫,我们对西亚病夫的遭遇更能感同身受。一百多年前庞大的奥斯曼帝国开始衰亡,它逐渐丧失了自己多数的国土,从地跨欧亚非三大洲到在欧洲的领土只剩下一隅,如今只能勉强自称欧洲国家。

近代国家多数建立在民族认同的基础上(除了美洲从殖民地独立的一些国家),甚至连意大利、德意志这样的国家也是在“民族国家”这样的基础上重生的。奥斯曼帝国在民族、文化、宗教上过于多元化,因此衍生出各种繁杂的问题。这个靠武力拼凑出来的国家并没有强大的向心力,有着“哈里发”称号的奥斯曼苏丹甚至无法粘合同为穆斯林的土耳其人和阿拉伯人。

除了这些内部因素,奥斯曼帝国也像大清帝国一样面临列强的觊觎。英国从它手里夺走了埃及,对中东还垂涎欲滴。法国把北非海岸变成了自己的殖民地。沙俄以东正教的正统自居,对伊斯坦布尔念念不忘,想要恢复拜占庭的荣光。孱弱的奥斯曼帝国和大清帝国一样不时地玩“以夷制夷” 的把戏,刚刚和德国结盟,又幻想以“中立姿态”来要求沙俄保证自己的领土完整,其幼稚程度不比中国的清廷少多少。这个庞大的帝国在一战中选错了阵营,面对英法沙俄这些心头之患,可以说奥斯曼根本没有其他的选择,它必须站在德国那一边,“中立”更是无稽之谈。

一战加速了奥斯曼帝国的瓦解,这样一个通过裹挟阿拉伯人吞噬基督文明建立起来的大帝国,在其国势衰微的时候也只能瓦解。欧洲不会允许一个异教徒国家在自己的身边酣睡,过去他们没有力量和奥斯曼的铁骑较量,当这个老牌帝国问题丛生的时候,他们当然不会放弃这个机会。一百多年前的中国显然要更幸运,我们是一个以汉族为主体的国家,民族矛盾并不突出。我们也面对着沙俄等帝国主义的领土野心,不过失去的广袤的土地并不是文明的核心区。一衣带水的日本轻装上阵,率先完成文明蜕变,从中国咬下台湾,但我们文明的体量要远大于日本。躲过日本的两次撕咬,我们这个国家就不再有亡国灭种的危机了。奥斯曼帝国是一个优秀的样板,我们可以想象自己国家只剩下汉地十八省或者更少吗?

现在的土耳其还有它的骄傲,叙利亚的乱局里有它的身影,甚至它还在新疆问题上屡屡发声。但埃尔多安的土耳其顶多也只能做一个地区大国。

3.马伯庸《显微镜下的大明王朝》

从黄仁宇的《万历十五年》开始,国内史学界(或许根本算不上史学界)开始流行两种写法。一种是见微知著,常常只是写历史上的某个片段,生造所谓的“蝴蝶效应”,就此以为自己发掘出历史的奥秘;另一种是借古讽今,先是有了某个结论,然后借用历史故事暗讽时事,甚至一些官媒也自鸣得意地这么搞。显然第二种性质更加恶劣,一个民族不能严肃地对待自己的历史,把历史当作任人打扮的小姑娘,是何其可悲的。

马伯庸的这本书犯的是第一种病,显微镜下观察一个王朝不就是管窥蠡测吗?不过这本书也并非全无好处,就笔触细腻,能把复杂的历史故事讲得生动有趣且有条理来说,马伯庸是第一流的。如果不把它当作严肃历史读物来看,这本书也还说得过去。

我个人一向不太喜欢这种当年明月风格的书,也不推荐大家拿这样的书来当作历史入门。历史的有趣不源于文本本身的趣味性,而是来自于爱好者对历史的热情。如果你真的喜欢历史,《史记》、《资治通鉴》这样的大部头读起来也同样有趣。

生活是美的

前几天在网上看到蒋方舟的一句话,颇有感触。她说她在过去十年最重要的决定和最大的成就是“维持一种不变的、学生式的生活方式”。我想到自己基本上也是如此。虽然工作九年,早就结婚生子,但除了中年发福之外,现在的生活和学生时代并没有太大的差别。工作性质决定了我常年在外,一直过一种和学生时代差不多的集体生活。上班虽然精神上比较紧张,有时候也特别累,但下班之后有比较充足的时间由自己支配,可以安安静静地看会儿书,学一些自己喜欢的东西。不想变得市侩油腻的话,几乎可以一直以这种自己最舒服的方式过下去。

时间上相对的自由可以让自律的人更加自律,也可以让消沉的人更加消沉。我知道很多人在海上的时候下班只看电视剧、打游戏,在陆地休息时又只会吃吃喝喝。大部分人并没有把利用好自己的时间当作理所当然的事情。如果还期待一个更好的自己,当然要像个学生一样自律,哪怕没人监督。我们想变成什么样,全在于自己怎么选择。对于生活不那么窘迫的中年人,保持一种学生式的生活需要充分自由的外部条件,更需要内心有坚定的想法。拿我自己来说,在这样一个几乎是文化荒漠的环境里,做任何和求知有关的事情,都必须先学会无视他人奇怪的眼神。我看书的时候,有人直言“又在这儿装”。我学会儿日语,还要偷偷摸摸等到下班后办公室里只剩下我一个。我看个英文网站也要接受别人的戏谑。

无视别人不那么容易,想要逃离中年人无聊的社交更难。成年人无法像学生那样独善其身,工作中难免要和很多人打交道,寒暄客套、喝茶饮酒都是必修的学问。很多人就是因为这些东西一步一步丧失了身上的学生气和纯真。这是一件值得庆幸,又值得惋惜的事情。因为我们必须学会世故才能够融入周遭,得到肯定和机遇,也因为变得世故而逐渐陷入庸俗。哪一个更重要,对很多人来说是不言而喻的。于我而言,我更珍视思想上的自由和真实,不必做违心的事,说违心的话。这似乎像极了童话,但如果还保留那份童真,童话当然可以听到永远。

去年到今年的很长一段时间,我因为很多问题折磨自己,连“生活本来就不可能事事如愿”这样的道理都想不明白。现在我也不敢说自己想通了,目前的工作远离家庭,枯燥乏味,似乎一眼能看到尽头,但既然改变不了,那为什么不在现有的环境里让自己多一些进步呢?一个人可以不受制约,以学生式的单纯面对世界,那是他的福气啊。我想到了关于廖智的那句话——生命美得让人流泪。我觉得失去双腿的她是美的,正如我觉得残缺的生活是美的。

九月

去年9月13日写的,倏忽一载。

安静的九月

一切都闷不作声

我在这九月里辛苦奔波

丢掉一个精心雕琢的梦

愿它成为一颗种子

被风吹远

被土掩埋

在漫长的秋冬过后

开出一朵妖艳的花

也有可能

它已经在尘世里摔得粉碎

被安静的九月掩盖了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