志异(三)

莫合年间,豫南乡间有一青年,痴于饮酒,时常醉后卧倒在路边,弄得污秽满身,长此以往家人厌倦了四处寻找他。人们都戏谑地叫他酒鬼,他反倒很高兴。一天,他到镇上的一个朋友家里做客,两人对饮了不过半斤多,酒鬼就伏在桌子上睡过去了。等他醒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暗淡,只剩一钩残月挂在天空。酒鬼晃晃悠悠地和朋友告辞。朋友说:近来镇上去乡间的路颇不太平,你还是歇息一晚,等天亮再回家吧。酒鬼笑道:我既有酒鬼的称号,好歹算是一鬼,不干净的东西自然会躲着我。朋友见他执意要走,又胡言乱语,也不真心留他。酒鬼抱拳鞠躬,飘然离去。

借着微光,酒鬼哼着小曲出了镇子。镇子西头是一座漫水桥,再往前是一片树林,只要穿过树林拐进一条小路,直走四五里就能到家。这片树林里有一片无主的坟茔,荒草丛生,即使白天也阴森森的。酒鬼壮着胆子进了树林,忽然一阵冷风袭来,先是树叶窸窸窣窣,仿佛琵琶轻弹,紧接着风又大,树枝也跟着颤动,发出的声音好像千军万马在呐喊。酒鬼心生恐惧,一阵狂奔,逃出了树林。这时,天上那一丝月光也被乌云遮住。酒鬼心道:这下糟了,都怪自己多嘴,得罪了神灵。

正在酒鬼绝望无措的时候,前面出现一点微光,好像有一个身影高大的人提着一盏马灯。那年月,灯笼已不多见,即便人们走夜路,也是揣上一把手电,既轻便,又足够亮。酒鬼此刻也顾不上好奇,只想着赶紧追上前面的人,两个人结伴而行。结果酒鬼走得快的时候,那人的步伐也变得快,酒鬼走累了慢下来的时候,那人好像也故意放慢了脚步。这样时快时慢走了很远,那人总是在酒鬼前面,保持不远不近的距离。酒鬼在朋友家里只是饮酒,并没有吃多少东西,早就腹中空空,脚底发软,刚才又出了一身的虚汗,实在没有多少力气了,只有大喊一声:兄台,何妨等一等。那人竟然应声停了下来,酒鬼步履蹒跚朝灯光走了过去。等到跟前,打起精神细细一看,醉意已然去了一半。他面前的人身高大概有三米,一身缁衣,散发长髯,面目狰狞,手里的马灯就有一米多高。这哪里是人呢。酒鬼再想跑时,脚已经不听使唤了。谁知那人悠悠说道:你莫害怕,我并不是恶鬼,实为路神,专司这乡野小路上的光明,凡是独走夜路的人,我都会挑上灯笼,给他们指路。酒鬼往日好像也听过这样的传说,于是惊惧之意稍减,问道:既然你是路神,为何他时没有见过你呢。路神长叹一声,答道:我本居洛阳城,引火成光,造福一方,已历数百载,可是近世以来城里的道路多安装路灯,我失去了安身立命之本,不得已才流落乡间。酒鬼听他如此委屈,心里不再害怕,暗自冷笑,又问道:我听说人的灵魂依靠肉体才能存活,而神灵幻化无常,何须安身立命?路神正色道:你知道神鬼的区别吗?鬼游荡四方,无始无终,无拘无束,而神却要司一方俗务,安一方黎民,无法随心所欲。君不闻,放纵不羁成鬼,收心束性成神。我从来不以真面目示人,因你天资聪慧,心地不坏,才特地见你,东方既白,咱们就此别过吧。

说完,身影一转,已消失不见。几声鸡鸣之后,天色果然渐渐明亮起来了。酒鬼回到家后,家人吃惊地问他从哪里回来的,他们在去镇子的路上寻他一夜,也没有找到他。酒鬼默不作声,从那以后戒掉了酒瘾,热心实务,后来终于富甲一方。

易言曰:人身披枷锁,手戴镣铐,受各种各样的制约才之所以为人。很多人不明白这个道理,终堕落成鬼。

志异(二)

莫合年间,豫南乡间有一郭姓郎中,医术非常高明,乡人生病时都去找他。郭郎中又非常能吃苦,承包了很多土地,几年的时间,家境逐渐殷实起来,成了当地有名的富户。

某年有一少年来到此地,自称北乡而来,幼时失怙,又刚刚遭逢水灾,所以外出求生。那时候人心淳朴,没人怀疑他的话。有人说:我们这儿郭郎中的心地最善良,他一定能够救你。接着就把少年带到了郭宅。郭郎中见他虽然衣着破败,却未语先笑,形容可亲,于是细细拷问。少年从容不迫,总能对答如流。郭郎中心中甚喜,自忖求医者越来越多,庄稼不能尽心料理,便把少年留下了。

少年姓张,乡人亲切地称他张生,不把他当作异乡人,见到他的时候都非常热情。张生住在郭宅,农忙时下地,闲时帮郭郎中写药方、抓药,无论什么事情都能细心沉静地应对。郭郎中非常喜欢他,把他当自己的孩子一样看待。一日,郭郎中醉言:我必不亏待你,假以时日一定给你盖几间房子,娶一门亲。张生感激涕零,干活更卖力气了。

郭郎中有一女,闺名采薇,年方二八,辍学在家。郭郎中疼惜女儿,不忍其远去打工,只是养在闺中,待几年后寻一桩门当户对的亲事。采薇不事女工,不虑农事,每日只是涂脂抹粉,顾影自怜。又见张生面貌俊朗,行事稳重,深得父亲倚重,于是渐生怀春之心,经常私下给张生送些糕点,帮他洗贴身的衣物。张生血气方刚,自然爱慕采薇的姿色,两个人很快就立下了山盟海誓。张生自觉几年来辛苦良多,郭郎中又有娶亲之诺,便去他面前直述私情。结果,郭郎中勃然变色,大骂道:我对你不薄,你竟贪恋我的女儿,朽木岂能匣珠玉。然后就把张生赶走了。郭郎中叹己遇人不淑,深知女大不中留,月余就托媒婆寻亲,把采薇送出了阁。

张生终日在乡野游荡,平日的积蓄不久就要花光,去郭宅不得其门,寻至采薇夫家,竟被采薇叱骂,一群壮汉又棍棒伺候。张生以为郭氏贱誓轻诺,于是心生恨意,趁乌云遮月之夜越墙入郭宅,在水缸里投了毒。第二天,郭氏一家老小全都中毒身亡了。公门缉捕的时候,张生已经不见了踪影。后来有人言之凿凿:张生本非良人,实为罪犯,在北乡身负命案才逃至此地。如今郭宅久无人居,院子里长满了野草,房子也快要倒塌,而张生还没有归案。

易言曰:郭郎中善于诊疾,却不能识人,所以有东郭之厄。可这世上比识人更难的是摒弃门户之见。张生固然是恶人,郭郎中也不过是凡夫俗子罢了。

志异(一)

在知乎上看见马伯庸写的新志异,感觉不错,我自以为见识、听闻不少古怪的事情,也一直有记下来的想法,直到被马伯庸捷足先登才下定决心。不过,文字鬼才我是比不了的,如果有人读到我写的以下,希望不要嘲笑。

莫合年间,豫南乡村有一张姓屠户,常年携带一把尖刀,四处替人杀猪,人们逐渐忘了他的名字,只称他为张屠。张屠和别的屠户不同,别人杀猪后要在主家吃一桌鲜肉做的酒席,然后还要拿走一块臀尖肉,而张屠每次只取一副猪耳就径自离去。有人嘲笑他,他也不以为忤,还解释道:世上至佳之味当属猪耳,耳根油而不腻,耳尖脆滑爽口。其年乡间犹贫,食肉尚肥,别人以为他胡言乱语,皆摇头离开。

张屠虽痴,却精于屠猪。每次众人用绳缚猪之后,便邀其讲解屠猪之计,张屠亦以此为乐。这个时候,他总是危言正色:屠户有三等,最末者不懂束缚的方法,尖刀入颈后,猪往往还能逃脱,没人能阻止它的狂奔,直到鲜血流尽才会停下来,污秽满地,不堪入目,这是不吉利的做法;中者貌似娴熟,下刀却不能选择正确的位置,血污也不能放干净,得到的猪肉腥红,这样的肉卖不出价钱;现在请大家看最上之法。众人看他取来一个大盆放至旁边,右手拿着尖刀在猪颈处比划几下,刀片瞬间一进一出,鲜血迸出,恰好流进盆内。猪的哀鸣之声渐弱,大盆也渐满。此时张屠已经在一旁将尖刀擦拭干净,听他口中低声念道“止”,猪便一动不动了,绝了最后一股气息。众人齐声喝彩。

张屠以善屠闻名乡里,时有释家居士劝诫他:你杀戮太重,煞气日久,怕要影响你的运势。张屠笑道:屠猪不过一技,与种庄稼、卖菜没什么分别,我杀的猪自己不过吃一副猪耳,如果有报应也应该显现在那些真正吃猪肉的人身上。这些话传到很多人的耳朵里,人们都认定张屠残暴成性,不会有好下场。

其后乡间禁绝私屠,乃至散猪都要卖给肉联厂,张屠遂把手艺丢下了,只是静心伺候庄稼。十年光阴,辗转而过,张屠早忘了血腥味,一双儿女都成家立业,只有张屠和老伴独居。一日老伴去闺女家小住,临走时交代,家里的一头猪要喂好。中午十分,张屠端着一盆猪食到猪圈,其时日光正盛,热气蒸腾,张屠忽觉头晕目眩,一头倒在了猪圈内。数日后,老伴归家,见到张屠的尸身,他的脖子已经被猪咬烂,耳朵也被吃掉了。乡人都说,这就是因果报应,张屠吃了一辈子猪耳朵,所以被猪吃掉了耳朵。

易言曰:张屠善屠,他杀死的猪在死去的时候痛苦亦微,这是积德行善。乡人相信因果报应,可他们谁又不曾吃猪肉呢?有人吃肉才有人屠杀,搞不清楚因果关系的人才会相信因果报应吧!

两首

1.一只失去海的海鸥

我像一只失去海的海鸥

终日飞翔

无处停留

流光溢彩的水面

从旧梦中走失

情谊绵绵的海风

早背弃了守候

我只有飞翔

飞过一片片海的尸骨

那上面横陈更多的海鸥

它们的毛皮已经腐烂

散发死亡的恶臭

而我只会飞翔

我是一只失去海的海鸥

有一片尸骨

是我飞往的尽头

 

2.骄傲的公主

骄傲的公主

穿着华丽的衣裳

踩一双水晶鞋

脚步踢踏响

跳一支华尔兹

灌醉白月光

我手捧她的裙裾

嗅着她的发香

骄傲的公主

头颅高昂

目光在远方

有人在流泪

有人在神伤

骄傲的公主

总是骄傲的模样

注:吵架,冷战

我做了一个梦

我做了一个梦
我被人杀了
从手到脚
再到头脑
通通被砍掉
连血也没有流

于是
我变成了一团肉球
从高高的山峰上
碾着冰冷的石头
疯狂滚落
停下的的时候
我发现自己也成了
一块冰冷的石头

后来
我醒了
我想  这幸亏是一个梦
否则
漫山遍野
都成了我们的尸首

PS:某人说,写文章的时候,多按几次回车键,一不小心就可以成为诗人。我很愿意尝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