志异(一)

在知乎上看见马伯庸写的新志异,感觉不错,我自以为见识、听闻不少古怪的事情,也一直有记下来的想法,直到被马伯庸捷足先登才下定决心。不过,文字鬼才我是比不了的,如果有人读到我写的以下,希望不要嘲笑。

莫合年间,豫南乡村有一张姓屠户,常年携带一把尖刀,四处替人杀猪,人们逐渐忘了他的名字,只称他为张屠。张屠和别的屠户不同,别人杀猪后要在主家吃一桌鲜肉做的酒席,然后还要拿走一块臀尖肉,而张屠每次只取一副猪耳就径自离去。有人嘲笑他,他也不以为忤,还解释道:世上至佳之味当属猪耳,耳根油而不腻,耳尖脆滑爽口。其年乡间犹贫,食肉尚肥,别人以为他胡言乱语,皆摇头离开。

张屠虽痴,却精于屠猪。每次众人用绳缚猪之后,便邀其讲解屠猪之计,张屠亦以此为乐。这个时候,他总是危言正色:屠户有三等,最末者不懂束缚的方法,尖刀入颈后,猪往往还能逃脱,没人能阻止它的狂奔,直到鲜血流尽才会停下来,污秽满地,不堪入目,这是不吉利的做法;中者貌似娴熟,下刀却不能选择正确的位置,血污也不能放干净,得到的猪肉腥红,这样的肉卖不出价钱;现在请大家看最上之法。众人看他取来一个大盆放至旁边,右手拿着尖刀在猪颈处比划几下,刀片瞬间一进一出,鲜血迸出,恰好流进盆内。猪的哀鸣之声渐弱,大盆也渐满。此时张屠已经在一旁将尖刀擦拭干净,听他口中低声念道“止”,猪便一动不动了,绝了最后一股气息。众人齐声喝彩。

张屠以善屠闻名乡里,时有释家居士劝诫他:你杀戮太重,煞气日久,怕要影响你的运势。张屠笑道:屠猪不过一技,与种庄稼、卖菜没什么分别,我杀的猪自己不过吃一副猪耳,如果有报应也应该显现在那些真正吃猪肉的人身上。这些话传到很多人的耳朵里,人们都认定张屠残暴成性,不会有好下场。

其后乡间禁绝私屠,乃至散猪都要卖给肉联厂,张屠遂把手艺丢下了,只是静心伺候庄稼。十年光阴,辗转而过,张屠早忘了血腥味,一双儿女都成家立业,只有张屠和老伴独居。一日老伴去闺女家小住,临走时交代,家里的一头猪要喂好。中午十分,张屠端着一盆猪食到猪圈,其时日光正盛,热气蒸腾,张屠忽觉头晕目眩,一头倒在了猪圈内。数日后,老伴归家,见到张屠的尸身,他的脖子已经被猪咬烂,耳朵也被吃掉了。乡人都说,这就是因果报应,张屠吃了一辈子猪耳朵,所以被猪吃掉了耳朵。

易言曰:张屠善屠,他杀死的猪在死去的时候痛苦亦微,这是积德行善。乡人相信因果报应,可他们谁又不曾吃猪肉呢?有人吃肉才有人屠杀,搞不清楚因果关系的人才会相信因果报应吧!

经济价值

由于工作的关系,我常常被要求写一些名为“宣传报道”的东西。你知道“宣传”这两个字在我国有特殊的含义,虽然在一个企业里还上升不到意识形态的高度,但试图洗脑总是有的。我写的那些命题文章通常表达类似的主旨:我们是如何在工作中把安全放在首位的;我们工作中有一些具有奉献精神的人,他们值得学习;我们有主人翁精神,深爱这份事业和这个企业,所以发誓要奉献青春。这种陈旧的价值观在别的地方可能需要考古发掘才能见到,别忘了这里是国企,来这儿可以省去盗墓这一流程,这儿就是一个鲜活的露天大墓地,什么样的陈年老尸都在阳光下暴晒着,毫无遮掩。

虽然心里有很多怨言,但领导的命令是不能不执行的,我只能是让写什么就写什么。照理来说,写这些东西并不是一件太难的事情,只要“人事物”交代清楚就可以,字数也没有太多的要求。话虽这么说,战胜自己固有价值观却是一件难事。首先你要把自己设想成传统的工人阶级一员,了解他们的思维逻辑,然后根据他们的逻辑编排故事,最后还要认真打磨,毕竟既然写了就要上稿,不能应付了事。慢慢地我就驾轻就熟了。在做这件事的过程中,我常常幻想自己成了过去招贴画中的那种工人,他们在红太阳的照耀下肤色黝黑,目光炯炯有神,手里有时拿着锤子,誓言要砸碎旧世界,有时拿着红宝书,紧紧贴在胸口。于是我一边写,一边会觉得自己的形象也高大起来了。可能是太投入的原因,每次要经过很长时间,才能走出这样的场景。要知道这种人格撕裂会让人很难受。

我见过很多乐于这种人格撕裂的人,他们甚至因为写作上位,备受领导的青睐。以个人经验来讲,我猜测他们已经把撕裂下来的一半完全丢掉了,像壁虎的断尾求生,而我撕裂得还不够彻底,暂时还做不到这一点。通常这样想过之后,我还会反思自己、批评自己,这样说别人是不对的,我不也颇有动力地进行这种写作吗?因为发表一篇会有十块钱的稿酬,我写出六篇就可以用来给域名续费了。显然创造出来的经济价值要完胜辛辛苦苦写博客。市场经济之下,合法地做经济价值最大的事情,我觉得厚颜无耻一点也没什么。天知道这样的价值观是谁教会我的!

看不懂的楼市

去年作死一般地把原来住的两室的房子卖掉了,做梦一般地以为可以添点钱买一套三室的。我们在卖房这件事上一点经验也没有,只能听从中介的忽悠,对方又走的公积金贷款,我们几乎用了半年时间才拿到房款,这期间房价飞涨,目标区域二手房的价格从一开始的一万多一点飙升到两万加。我原来住的位置虽然比较偏,也涨了不少。很显然,我两头亏钱了。旧房子少卖了好几十万,新房子又涨了好几十万,这么算起来我上班以来所有的收入都弥补不了这个损失,这几年算是白干了。

这一段时间所受的煎熬是不足为外人道的。好在我是个想得开的人,后悔药吃不得,无论什么结果只能自己承受。事实证明,祸不单行是有道理的。你以为自己经历苦难还可以豁达洒脱,其实是因为你遭遇的还不够。我想着二手房贵,还可以买便宜点的期房。结果今年天津又跟风搞起了限购又限贷,也就是说即使我原来的房子已经卖掉了,由于有过贷款记录,再买房子的话还是算第二套,首付要百分之六十,这就意味着如果想买三室的房子,我手头上所有的钱加起来连首付都不够。买房这件事彻底没戏了,老话说得好,“虱子多了不痒,债多了不愁”,这下终于不用整天围着“房子”这两个字转了。

幸福的日子没过多久,前几天一个楼盘的销售联系,说还有一套小两室,问我们愿不愿意要,大概是去年的尾盘的原因,价格也还是一年前的价格,比市场上的二手房要便宜近一万。这个盘在去年房价疯长的时候只能通过中介加价才能买到,我们赶紧答应下来。去银行办贷款的时候,银行的工作人员也非常讶异,这个盘怎么还有房子,以前只卖给关系户呢。不管怎么说,我又如愿以偿当上了房奴,虽然房子比以前的还要小,但好歹算是学区房。损失总算挽回了一部分。

现在这一区块的新盘,政府给出的备案价基本上都在一万多,号费之类的花招,开发商也不敢用了。依靠行政命令压低房价,依靠限购限贷打击市场需求,这一套组合拳之下,房价上涨是控制住了。可真正有住房需求的人,还是要通过入会、排卡、摇号类似的关卡,再加漫长的等待,这样还未必能见到房子的影子。也正是因为如此,二手房的价格还是非常坚挺,一直维持在两万加。这样的政策在未来但凡有一点松动,房价的疯长还是可以预期的。“房价平稳增长,楼市风险可控”,大概指的就是这个。反正政府一套耍猴的把戏玩得炉火纯青,可是你活在别人家的笼子里,如果不配合着上窜下跳恐怕会死得更惨。你看他们在股市上耍猴,在计划生育上耍猴,已然成瘾了。不过股市的体量毕竟有限,不是每个人都炒股,在计划生育上可以给人强制流产、强制结扎,毕竟不能强制接种,所以这些都没有楼市玩起来开心。我感觉肉食者信心十足,兴致勃勃。房奴们,你们已经被吃定了,而且你们毫无办法拒绝。

一个偷狗贼

我的知乎回答:有哪些恶有恶报的故事? https://www.zhihu.com/question/42116438/answer/171671174

小时候家在农村,那时候家家户户都还很穷,条件好一点的家里就是几间平房,青砖围起来低矮的院墙,更多的是几间瓦房,连院墙也没有,能够住起楼房的寥寥无几,可以算得上村里的富豪了。这种情况下,养只土狗看家护院是普遍的选择。那时节农村人养狗跟养孩子差不多,人吃什么狗也吃什么,性子好的狗连拴都不用拴。狗也自由散漫,想去哪儿去哪儿,没事钻钻沟渠,做些抓野耗子之类的闲事,到了饭点儿自己知道回家,晚上它们就站岗放哨,有点动静就叫唤两声。那几年有不少偷鸡偷牛的,遇上养狗的门户,这些人的偷盗任务基本上就完不成了。所以说,一只土狗在家里也能起很大的作用。

有一段时间,乡下流行起吃狗肉,有些人发现自己家的土狗早上出门,就再也没回来。一个村子没多大,慢慢人们就知道狗被偷走了,而且有一种迷药,我们那里叫“药狗蛋”,狗吃了之后就狗事不省,任人上下其手。传言说,偷狗贼两两一伙骑一辆摩托车,揣几个蛇皮袋,月黑风高的晚上在各个村里转悠,能祸害的狗全被他们祸害了。后来发展到连人家院子里用铁链拴好的狗也莫名其妙地失踪。乡人大多淳朴,养狗也没那么仔细,对这样的事也无可奈何,只能自己小心。其实谁是偷狗的,大家心里都有数。

镇上有一户开餐馆的,人们都知道这家男的惯于偷狗。所谓看破不说破,没有证据的事也没人敢指出来,况且人家的民族不简单,大家只能背后指指点点,到此为止了。有一天这位仁兄酒后和老婆吵架,据说他们那个信仰是不允许喝酒的,谁知道他是怎么喝得酩酊大醉的。街坊四邻听见他们家吵架,就过来劝解。仁兄闹着说,这日子没法过了,不活了,我吃了药狗蛋了。几个人都不信,笑言,你别胡扯了,喝醉了就饮点茶水,早点休息,睡一觉什么都好了。那个年月农村夫妻吵架后上吊服毒是常有的事,不过都是女的,还没见过男的有这么小心眼想不开。也难怪仁兄说服毒了,没一个人相信。

最后,这位仁兄被几个人抬到了床上,安然入睡,就再也没醒过来。

无趣的结局

前几天一直在医院陪护,心情时好时坏,自己在父亲面前能够尽到一点孝心,感觉很欣慰,多少是对养育之恩的回报。可是孩子无论多孝顺,对父母多好,恐怕也赶不上父母对孩子的好。这一点有孩子的人应该感触更深,毫无保留的爱是有方向性的。

脑溢血的患者,医生叮嘱很多遍必须静养,连头都不让乱动。他却还是固执如昨,一会抬头看看别的病人,一会伸手调输液的那个滚轮,甚至有一天一点招呼都不打,自己从床上坐了起来,简直把我气得够呛。生病的人心思细,说他多了又怕他心里难受。有时候我看他笑得像个孩子,也会跟着去笑。有时候看他在床上别扭地大小便,还不好意思麻烦我们,又会觉得心里难受。人的衰老和疾病是一场深刻悲剧,谁都避免不了。

在这个康复科里,每个病房都住满了,连主任办公室和护士站都加上了病床,走廊里也住着病人,一直到厕所的门口。要知道,这个科室的病房还是临时搭的板房,原来的住院部早就容纳不了更多的病人。有人说,如果你对生活失望了,去菜市场转转,看看人间烟火,一切都会好。我想说的是,医院和菜市场的功效恰恰相反,这里看到的尽是衰老、痛苦和死亡。看多了只会觉得生命也不过如此。那些歪歪斜斜走路,不能清楚表达,大小便不能自理的老人也许是不幸的,谁知道我们老的时候会不会更凄惨呢,也可能连这不幸的机会都不会有。

我在医院得见了很多不幸。有一天下午,一个老头穿过整个县城来医院偷偷看住院的老伴,结果一激动直接倒在了病房里,没有抢救过来。一天中午,一个戴着一顶崭新草帽,衣着也算干净的老头从厕所门口的垃圾桶里翻捡些吃的。他们年轻的时候多半也是无忧无虑的少年,意气风发的小伙,可现在又如何呢?这世上有太多的不幸,明天是什么样子谁也不知道。今天我还能送出悲悯和同情,明天也许什么也收获不到。

人尚且不如一草一木,它们冬枯春荣,枝繁叶茂时不会高兴,寂寞凋零时也不会伤心,生便生,死便死,因为它们没有情感。而可怜的人们因为有了情感,就有了牵挂;因为有了牵挂,就有了痛苦;因为有了痛苦,这一生的结局注定了然无趣。

困境

总感觉自己的时间过得快,转眼间就要跨入三十岁。没挣到什么钱,也没混上什么职位,总之是过得凄凄惨惨。如果说心里风平浪静也就罢了,错就错在我还常常抱着一些不切实际的幻想,以为会有一个契机让生活变得不一样。毕业这几年,我还是很单纯,很多事情都是顺着自己的心情去做,虽然这样确实是舒服,但也错过了很多机会,比起别人成长得要慢。以我的真实想法来说,我一点都不想自己变得圆滑、城府很深,我认识很多这样的人,也熟悉他们的套路,可是自己却做不来。不知道自己的这种一成不变是不忘初心,还是傲慢幼稚呢?人很多时候是要跟自己过不去的,要处处为难自己,什么事都让自己舒服,生活一定会让你不舒服,就如同我。

我现在坐着一列车上,父亲在老家住进了医院,我回去看他。我的工作是在山东出海,妻子和孩子在天津。父母这一年多一直跟着帮忙带孩子,父亲身体这几年不太好,前一段时间回趟老家就一直在医院输液,输了半个月,才办了出院,结果又严重了。现在的境况是我的工作常年在外,忧心父亲的身体,孩子也没有人带了,妻子又刚刚开始做一份事情。对于妻子,我没能力让她做全职太太,安心带孩子。对于孩子,我也不能陪伴她,守护她的成长。对于父母,他们渐渐老了,我连端茶倒水都做不到。我的整颗心要分成好几份,留在不同的地方,可除了操心,真是无能为力。

我是一个失败的典型,不知道如何走出现在的困境。换一份工作吗,三十岁,还能从零开始吗?还是带着妻女回老家,会不会又不甘心?生活很公平,如果它还没有完全打败我,那就一定给我留有机会。我只能这么想了,也许是时候酝酿一场改变。